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灵宝市人民法院:尘肺无情法有情

来源:灵宝市人民法院 作者:王院华 8个月前 (04-12) 沙发

在我三十年的法官生涯中,经历了无数的人与事,许多事如过眼云烟,转瞬即逝,而有一件事,一个人,经常萦绕在我的脑海里,久久难以忘怀。

信访诉苦

那是七年前秋日的一个上午,我正在和庭里的小伍研讨案件,院办公室来电话,让我立即到市政府去接一个上访的当事人。在市政府大门口旁边的信访接待室里,一个瘦弱、邋遢的男人,短袖、灰裤、拖鞋,背着一个黑包,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上。

信访局的老刘说,这人说他有案子在法院,现在得了尘肺病,很严重,你们法院要妥善处理,千万不能出事。

我问那个男子叫啥,什么案子。男子操着一口四川话,听不明白,问了几次,才知道他叫周广田,四川汉中人。我想起来,案子在承办法官老窦手里,前天才立案。我立即给去郑州办案的老窦打电话,询问案情。周广田喘息剧烈,上气不接下气地说:“我现在病的很重,每天连饭钱也没有,只靠几片止痛药救命,法院得赶快给我要钱看病。”我给周广田倒了一杯水,让他平静。看他很可怜的样子,就从口袋里掏出200元钱,让他先吃饭,并让司机将他送到临时居住的火车站附近的小旅社。

这是一件劳动争议案。根据仲裁书,周广田系四川巴中市人,1972年8月出生,在外打工多年。2005年12月至2007年12月,金鑫公司作为业主,将矿山采掘工程发包给昌盛公司,昌盛公司又将坑口工程承包给不具备施工资质的章小刚工队,双方签订了书面承包合同。2006年初,周广田受雇于章小刚工队,在坑口干钻工。2007年8月,周广田感到胸闷气短,呼吸困难,2009年9月24日,被诊断为尘肺二期。2009年12月14日,被认定为工伤,四级伤残。自2008年起,周广田多次向金城市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请劳动仲裁,仲裁委依法裁决,金鑫公司应当向周广田支付工伤保险待遇。金鑫公司不服仲裁,诉至法院。

案子如何处理?我和老窦经过讨论,认为案件应当追加昌盛公司为共同被告,尽快开庭审理。

全力维权

周广田的案子已经开了一次庭,追加的昌盛公司辩称:周广田在昌盛公司下属工队打工不到半年,就因身体原因长期不上班,昌盛公司、工队已与周广田签订协议,赔偿了7.5万元,并向法庭申请追加周广田打工的章小刚工队,作为共同被告参加诉讼。

因为无法找到章小刚,案件陷入了僵局。周广田隔三差五就来我办公室,我耐心给他讲解法律,法院办案有程序,一定尽快处理。周广田根本听不进去,说:“我不管你啥子程序,我要100万,我得住院看病。如果要不下钱,就死在你们法院。”

几天后的一个晚上,我接到豫煤集团总医院呼吸科孙主任的电话,周广田住在他们科,现在病情很重,希望法院的人能过去一趟。我打电话给周广田。周广田的声音很微弱,在电话里呼哧呼哧地喘气,哭着喊:“王庭长,你赶快给我要钱,我要活命。”

放下电话,我的心情十分沉重,立即与老窦商量对策。我说,能不能让昌盛公司拿点钱,先给周广田看病?

“劳动关系没确定,昌盛公司会拿钱吗?”

“周广田急需治疗,顾不得那么多了。”我让老窦通知昌盛公司的律师,沟通一下。在纪律师的周旋下,昌盛公司同意先拿1万元,给周广田看病。

早上8点出发,我和老窦去豫煤集团医院给周广田送治疗费。那天大雾弥漫,高速封闭,只好改走310国道。国道上大车很多,都是从高速上撵下来的。我们的车尽管拉着警笛,还是如蚂蚁一样。

颠颠簸簸到医院已经11点半,周广田靠在病榻上,鼻子里插着氧气。我简单询问了他的情况,叮嘱他好好治病,并告诉他,一旦找到章小刚,马上开庭。“拜托你们了。”周广田很感激。

我怕周广田乱花钱,给周广田2000元生活费,剩下的8000元打到医院账上。走出医院,已是中午1点多。在街头小店,我和老窦每人要了一碗烩面、一个烧饼,肚子早饿的咕咕叫了。

在昌盛公司的配合下,经多方寻找,章小刚终于找到。考虑到周广田不懂法律,给他联系了“148”法律服务所的老张,免费为其代理。案件开庭后,很快做出判决,支持了周广田的诉讼请求。宣判后,昌盛公司、章小刚不服一审判决,提起上诉。

节外生枝

元旦节后上班第一天,还沉浸在假期的轻松里,早上一上班,接到院宣传科长电话。

“王庭长,你们上电视了。”

我忽的一下血压升高。平时很少看电视,但凭印象,这上电视一般不是什么好事。

“各位观众,欢迎收看今日的《民生大参考》。在医院的病房里,有这样一位民工……”

这是金城市电视台第二套节目的《民生大参考》,主要报道与百姓生活密切相关的人与事,每周播出3次,影响很大。周广田靠在病床上,鼻子里吸着氧气,用四川话向采访的记者讲述他的打工遭遇。

院长打来电话,让去办公室汇报;昌盛公司的纪律师打来电话说,公司认为电视台的报道不客观;又接到好几个电话,有的是朋友,有的是不认识的陌生人……

我和宣传科长、纪律师一起去电视台交涉,我谈了周广田案件的基本情况,现在一审已经判决,昌盛公司上诉,案件正在二审。宣传科长从法制宣传角度,讲了对法院正在审理的敏感案件,一般不宜报道等。《民生大参考》节目的李导表示理解,他们栏目接到周广田的求救电话,就派记者进行了采访,节目播出后,也接到了许多电话,对周广田表示同情,要去医院看望慰问。经李导请示台长,决定不再播出。

一场因新闻报道可能引发的危机,终于烟消云散。

平安回家

过了腊月初八,再过半月时间,就要过大年了,周广田还躺在医院里,该怎么处理?

上午一上班,立即和中院民四庭的刘庭长联系,询问周广田案件的进展情况。刘庭长说,承办人正在阅卷,估计开庭时间在春节过后。我向刘庭长汇报了周广田现在的情况和电视报道的事,希望他们抓紧审理。

老窦去医院见了周广田,周广田在豫煤集团医院住了一个多月,医院让他出院,他就回金城了。因呼吸越来越困难,在好心人的帮助下,住进了金城市医院。他在病床上和成都的红十字会医院已经联系好,那边有一个尘肺病救治志愿者协会,愿意为他治病。他现在想回家。

是呀,马上要过年了,家家户户都想团圆,周广田住在医院,也不是个办法。看来,只有再让昌盛公司拿钱,把周广田送回四川。可二审没结果,昌盛公司会再出钱吗?

我对纪律师说了想法,纪律师与昌盛公司魏总沟通后,魏总很气恼,说案子在法院没结果哩,公司已经给了周广田1万元,周广田现在又到电视上坏他名声,就是有钱也不给他。我给主管院长做了汇报,主管院长很重视,多次做昌盛公司工作,昌盛公司同意再拿3万元,让周广田回家治病。

但怎么送周广田回家,又成了问题。金城市离成都1054公里,周广田的病又很重,即使用救护车送,途中也有风险。金城市医院急救中心一是嫌远,二是怕出危险,不同意送。又联系了另外两家医院,但都不愿送。

送?还是不送?我犹豫了。整整一夜,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苦苦地思考,权衡着利弊。找了包烟,一连抽了两只,熏得直流眼泪,这烟我可是戒了二十多年了。我设想各种可能出现的结果。如果周广田在路上,犯病死了,家属到法院缠闹,责任谁负?农民工,尘肺病,法院,死亡……这些敏感字眼,如果炒作起来,只要有一个,都能博得公众的眼球,何况这几个还连在一起。

从法律程序上讲,周广田案件,一审已经审理终结,当事人上诉,案件正在二审法院,应该与我们一审法院没一点关系了。周广田就是再有什么,说到哪,也与我们无关嘛。何苦要冒这个风险?

烟雾缭绕中,我的眼前一会是周广田躺在病床上,吸着氧气,那可怜巴巴、求助的样子,一会是周广田家人披着孝服、抬着棺材大闹法院的场面,一会又是纪检监察对自己的调查、追究,一会又幻化成妻儿悲伤的脸庞……

我只管考虑自己的进退得失,这长那短的,怎么就不能多替周广田想想?他已是生命垂危之人,北方干燥的环境,只会加重他的病情,四川是他的老家,成都的气候湿润,有利于尘肺病的治疗、康复,何况他已经联系好了医院,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他送回成都,也许他的造化深广,一路平安呢。送!

在老张的多方沟通联系下,有一个经常跑成都的出租车司机同意送周广田回去。傍晚6点,医院给了周广田两个氧气袋,周广田艰难地走出病房,坐上出租车。

“谢谢法院,谢谢法官……”周广田的眼里满是泪水。

一宿难眠。我的手机一直开着,偶尔的一个电话,也让我心惊肉跳。直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,出租车司机打来电话,周广田已平安到达成都华西医院,我终于松了一口气,悬在心里好几个月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地。

时光荏苒,后来我调离了审判岗位。听说周广田案件,二审维持后,昌盛公司又向省高院提出申诉,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。但夜深人静时,我偶尔会想起周广田,也不知他的身体怎么样了,是生是死。

尘肺无情法有情。周广田,我的农民工兄弟,你在家乡还好吗?

(文中人物均为化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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