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〖尘肺纪实〗|半世尘肺:樱尔姐和她的匆匆二十八载

来源:职言片语OD 作者:Mintz 7个月前 (05-16) 沙发

28年前南下打工的决定,是一个意外。两个孩子意外地变成了第一批留守儿童,夫妻二人意外罹患职业病。

14年后丈夫的死,不能再算是意外了,病痛压在樱尔姐身上的重担,也不再意外。

对于死亡的无畏,就像对人生的一知半解一样,令樱尔姐的故事简单得凄凉,却也充满有限的希望。

第一篇/往事似尘,轻

又是一年春节,如今已经年逾五十的樱尔姐终于赶在春节前踏上了返乡的列车。本来可以早点回去的,没曾料想,临行前突然身体不适,家人担心路上颠簸,不敢让她坐火车,回乡的时间便一拖再拖,回乡路也越发漫长了。

“以前都是住土房,打工以后,我们家起了楼房,”忆及往事,尘肺叁期的樱尔姐总会提上这么一句,只是话里的自豪感愈来愈淡,伤感愈来愈浓,“村里人会说,他们在外面打工发了财啦,楼房都起啦……”

28年过去了,家乡户户都建了二层小楼,而樱尔姐家那栋,成年累月,却只住着公婆——两位八十多岁的花甲老人。公婆膝下只有丈夫一子,2004年老公阿国死于尘肺,他们从此孤寡无依。想起公婆,樱尔姐总不免感伤,所以每年春节一定要回去,但是人生走到暮年,尤其是被身体状况提前拉进暮年的她,无奈似乎很多余。

人生路,无归期

1990年的春节,樱尔姐的家乡四川渠县,还没有电视机,也没有灯火通明,甚至没有电灯,年味却比现在浓。那还是勉强糊口的岁月,孩子们都盼着新年这天能穿上新衣、吃上猪肉、燃起炮竹……

二十出头的樱尔姐是个漂亮能干的姑娘,那时的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,种田养猪她都张罗,但日子始终过得紧紧巴巴。像村里大多数妹子一样,樱尔姐没读过几年书,人生就是结婚生娃过日子,虽然有个高中学历的丈夫(已经算得上很高学历了)——阿国,但他们从未谈及诗和远方。

这年春节,姐夫在深圳打工的堂妹阿香回来了,把改革开放的风也带了回来。她不光有新鲜有趣的打工故事,还有一个挣钱的好消息:深圳的工厂最爱招十几岁的工人,如果去厂里干,每个月都有几十块收入,比种田划算得多。阿香劝说姐夫让他的女儿随她一起去深圳打工。

姐夫心动了,很多人都有一点心动。思忖良久,姐夫决定让一对儿女一起南下,为家里脱贫,也为儿女的未来,赌上一把。但儿子当时只有15岁,女儿也未满十八,姐姐姐夫终究担心,于是劝说樱尔姐一同前往。

那次的决定做得太匆忙,匆忙到没有留给人们思虑的时间。

大年初一,启程了。樱尔姐的两个孩子哭得撕心裂肺,小儿子当时才一岁多点,“那个心痛啊”,一痛就是二十八年。那天,阿国一人送妻子外甥远行,与妻子结婚五年,这是第一次分离,我们不知道当时阿国的心情如何,但途经岳母家时,岳母担忧樱尔姐三人的安全,对阿国说:“樱尔也是没有出过门的女子,你同他们一起去吧。”阿国当即回去找人借了50元钱,带着樱尔姐他们一起上了火车。这50元,是4人的全部财产。

没有人告诉阿国,14年后,他会死于当初的决定;也没有人告诉樱尔姐,这条路没有归期,她一踏上去,就永远错过了孩子的童年,她会在路上失去丈夫、失去健康,甚至有一天,失去生命……

那些年日子苦苦的。

心吗?都没来得及感叹艰辛啊

第一次搭火车

1990年大年初一,樱尔姐一行4人,先走了2公里的路回了趟娘家,又从娘家启程,走了4公里去火车站。那时候的春运更可怕,周边几个县的人都赶到渠县来挤火车,车门从不敢打开,人们都是从窗户爬进去。不过那时候坐火车还不用身份证,火车也不经过深圳。他们买的是到广州的站票,一站就是几十个小时,到达广州时已经年初三了。

樱尔姐至今都在庆幸火车上遇到了一位老乡。那位老乡独自一人南下深圳,但当她得知这是樱尔姐他们初次南下时,悄悄地溜掉了。樱尔姐知道她担忧什么,“她带我们过去要为我们负责的”,那个年代物质资源还很困乏,人们第一顺位的追求还是温饱。而深圳的工厂多在初十左右开工,即使是短短几天时间,“家里”多4张口吃饭,对谁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负担,更何况,樱尔姐他们能不能找到工作也是未知数。

临近下车时,樱尔姐厚着脸皮找到了那位老乡,粘着她,请她带他们去深圳。那时的樱尔姐并没有为给人添麻烦感到难为情,困境面前,有些东西总是无关紧要的。但尺度和分寸依然小心拿捏,她向老乡保证,他们只要到达深圳,找到阿香,就不会再粘着她。

九零年夜宿攻略:“治安队夜夜查,我老公就躲到坟墓里去睡”

阿香原以为只有堂哥的女儿来,当看到来的是4个人时,着实吃了一惊。离工厂开工还有几天时间,阿香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太小,容不下这么多人住,糊口的粮食也太少,根本不够撑到工厂开工。出门前阿国借的那50块钱,买了火车票就已所剩无几,如今4人早已身无分文。当务之急,是食宿问题。

但作为樱尔姐4人在深圳的唯一依靠,阿香没有理由弃之不顾,于是将米桶里所剩不多的大米小心分成几份,煮饭时抓一把,再倒满满一锅水,几个人每天就靠着这样的清水稀饭生活。“根本吃不饱,我们也什么都不说,都知道她艰难,”回忆起往事,樱尔姐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艰苦,时间总是很容易将她近三十年的感受揉到一起,“政策开放也好也不好,现在人是能吃饱了,就是害了我们。”

我们再回到上世纪九十年代,住宿比饮食更加不好解决。阿香小小的房间小小的床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,况且也不方便。阿国和外甥只能露宿街头,准确地说,当时的他们并没有露宿街头的权利,那时候广东对于生活没有着落的“无业游民”查得非常严,在外夜宿一旦被治安队发现,后果是不敢想象的。好在阿香对此非常有经验,于是,丈夫阿国和外甥每晚夜幕降临前,就出去占位:河边有一顶养马的草棚,他们在草棚里的芭蕉叶上睡过,也在一座废弃的砖厂里住过,有时候,还会去山上那座放骨灰的小房子里过夜……

时间也差点忘记吧,那年的春节,深圳白泥坑很冷很冷,有五个人过着食不果腹、无地容身的生活。

但他们谁也没有去感叹生活艰辛,只是在心里切切期盼早日进厂。然而,那还是工厂挑人的年代,厂少人多。等待他们的是被选,那也意味着,有人会落选。阿香的工厂是家一两千员工的玩具大厂,当时就不招人。樱尔姐也已经意识到,她和丈夫的年龄对于找工作非常不利,但那时工厂招工,并不一定会查看身份证,如果从外表能看出年龄小,便拥有绝对的豁免权。樱尔姐他们提前便做好准备,她要用外甥女的身份证进厂。

人生有很多机缘巧合。不知何故,美琪珠宝厂(化名⊙﹏⊙b汗)切石车间发生了罢工事件,开除了一批人,正在招人补缺,于是通过老乡介绍,樱尔姐和外甥、外甥女顺利进了厂,当即搬进了工厂宿舍。但阿国就没这么幸运了,当时他已有31岁,理所当然地被工厂拒之门外,理所当然地,继续夜宿在山上的坟墓里。

阿国夜宿坟墓的经历,是樱尔姐挥之不去的记忆。14年后,阿国永远地走进了坟墓,那段经历更是时时萦绕樱尔姐心头了。

终于进厂了

阿国是10天以后,通过一位老乡跟厂领导的关系进入美琪珠宝厂的。樱尔姐、阿国、外甥女都在切石部,外甥一人去了雕刻部。

美琪厂是一家生产珠宝玉器的港资企业,在深圳白泥坑一共两三百名员工。厂房和宿舍都是条件简陋的平房,樱尔姐所在的切石部总面积200来方,整个车间只有两个小小的排风扇(每个排风扇大小跟我们现在用的普通落地扇的网罩差不多),其中一个还被储水部堵死了。车间里大约有150名员工,女员工只有十多个。至于宿舍,是一张张木板床,每张床睡两个人,一个宿舍住12名员工。男女宿舍分开,当时樱尔姐和外甥女挤一张床、阿国和外甥一张。

工厂里大都是四川、江西、湖北人,老乡人都淳朴善良,樱尔姐他们过去时没带什么行李,晚上睡觉连盖的被子都没有,老乡就把自己多余的被子借给他们,还借钱给他们买被褥。但在打水的问题上,大家就没那么谦让了。水龙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,不管开多大,都只有细细的一股,而且无论什么时候过去,都有人在接水……为了能打到水洗脸,大家总在尽可能早起,而且一下班都是拼命地跑……

车间每天的颜色由当天切的石头决定:如果石头是绿色,它就是绿色;石头是红色,那员工们就会变成红人……整个车间都弥漫着宝石色的粉尘,而樱尔姐他们没有防护口罩和防护衣,除了眼睛,连同睫毛甚至鼻孔在内,都被粉尘染成了宝石的颜色。这可不是什么好玩事,是的,一点儿也不好玩。他们的设备有个出水口,都成了混合色的泥浆,洗都洗不动。领导见到他们清洗设备也会不高兴,也许是嫌浪费水,也许是嫌他们这些廉价的外来工没资格干净。

“一伙儿农村出来的,还要什么口罩,那么娇气!”说这话的也是个四川老乡,不过她在厂里已经混成了小领导。樱尔姐他们不想每天鼻子嘴巴里吸入太多粉尘,因为他们连口水都会变成宝石色,于是找领导反应,希望厂里能给他们提供口罩。厂里的拒绝,他们也觉得可以理解,毕竟老板买口罩也要花钱。

那时的樱尔姐每天要工作11个小时,每个月的16号、1号两天休息。但即便是这样的环境、这样的工作强度,樱尔姐还是庆幸在切石部,这个部门工资高,每月可以拿到120块。“那时候也觉得苦,但是想到在家种田也是风吹日晒,种的粮食够吃都不容易,这里是室内,工资也不低,就都能过得去了。”樱尔姐和阿国省吃俭用,一年可以给家里老人寄800块,这可是一大笔钱。

哦,对了,你可能不知道,那时候美琪厂的老板也还没钱买车。

到了1997年,老板赚了钱,把工厂迁到了惠州市,那时厂里已经有1千多员工了。为了省钱,当时的惠州厂只是毛坯房,老板用了1年时间,自己搞的装修。2004年,老板在海丰建了自己的厂房,员工增至2千多,2006年工厂迁往海丰。老板富了,“工厂每到一处,(就带动当地经济,房屋出租等服务业发展起来了),当地就富起来了。”樱尔姐很感慨,经济发展,单单害了他们。

这么多年来,当初的同事前前后后死了几十个,“都是年纪轻轻的,老公去世时才45岁”。

第二篇/生死茫茫,凉

之一 阿国最后的日子——病发

1999年某天,阿国突然感冒了,几天都不好。“开始是到小诊所买药吃,吃了也不好,后来去(惠州)人民医院,医生说:‘哎呀,你这有点像职业病、尘肺病啊。’”

得到这样的诊断后,夫妻二人决定让阿国辞工回家治病。“那时候不懂啊”。

负责人事的师傅是从切石部普工岗位升上去的,跟阿国关系很好,他收到辞职申请时劝诫阿国:“(得了这个病)那就找厂里啊。”樱尔姐却认为:“你(我)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懂怎么找厂里啊,算了算了,辞工回家。”申请一交上去,厂里很快批了。

就这样,阿国离开了他兢兢业业工作了近10年的工厂——人生中第一间,人生中最后一间——如果没有生病,就不会想离开的工厂。

回到家乡后,阿国开始四处求医,但家乡医疗水平毕竟有限,对他的病更是知之甚少,甚至被某医院诊断为“肺癌”。樱尔姐用她对职业病简单的理解力分析:惠州的医院都已经说了是职业病,不可能是肺癌。那会儿,她还没认识到严重性,始终单纯地认为,职业病并不可怕。

几个月后,身体好转的阿国又回到了惠州,尽管厂里师傅希望他回厂工作,阿国多少意识到自己的病跟工作有关,拒绝了师傅的好意,自己买了辆三轮车,在厂门口卖水果。

“一开始卖水果,他也不好意思,我也不好意思。有一次工厂发生火灾,工友们都休工跑出来了,看到阿国的水果摊,你也买我也买,都去买他的水果……”阿国的三轮车水果摊慢慢发展成了水果铺。

但是他的病却始终没有得到有效控制,有一天夜里,阿国卖水果回去,忽然一阵咳嗽,咳出一大滩血。樱尔姐吓到了,第一次惊觉“职业病”的可怕。

赔偿

2002年,美琪珠宝厂一下子检查出十几个尘肺病工友。

工友们每天都在忙着自己的职业病诊断和工厂索赔,经过阿国的水果铺时,也常常好心打趣:“阿国呦,我们也是职业病,我们也是矽肺病,你娃儿也怕有哦,去检查下嘛。”但阿国99年就已经离厂,樱尔姐觉得阿国是索赔无望的。只是一来二去次数多了,阿国渐渐被工友们的努力感染,最终决定关了自己的水果铺,跟着大伙儿一起为自己的身体讨个说法。

职业病诊断这一关便卡住了他。工友们都是在某省职业病防治医院做的诊断,他们用自己的亲身经验推测,这家医院已经被工厂买通了。对此,我们不便再多下或是或非的判断,或许那一年,他们在职业病诊断上碰了太多壁、忍受了太多白眼、遭遇了太多拒绝……基于这个推测,为避免医院作出不负责任的诊断,樱尔姐让阿国在工作单位那栏写了其他工厂的名字。一个星期后去取诊断结果,阿国非常真诚地向医生道歉,并解释自己的真实工厂是美琪珠宝厂,毕竟这将跟以后索赔相关。但医生一听,当即回绝了阿国,理由是阿国想要获得诊断书,必须提交《职业史》。

为了这原本属于自己身体的一纸诊断书,阿国每隔一个礼拜就要往返于惠州广州一次,而医生次次以“结果没出来”搪塞他,前后都跑了五次啦,每次光车费就要200多。樱尔姐看着着急,又知道老公脾气好,“男人拉不下面子”,于是第六次她跟着去了。那是一位姓张的约莫四十来岁的女医生,一看到阿国和樱尔姐,便不耐烦地说:“我跟你说过了,要拿《职业史》才能拿结果。”

樱尔姐既耐心又当仁不让:“张医生你说这话就不对了,在厂里做的有《职业史》,没有在厂里的他去哪里拿啊?你开了这家医院,得了病的来看病,有病你就写个有病,没病你就写没病,反正你要拿个结果。”

“不行不行!不跟你们两个说!”态度极凶。

“这个是以理服人的,人是要讲道理的。张医生,你也这么大年纪了,哪怕是个捡垃圾的、要饭的得了病找你看,你也得给个结果啊。”

“不行就是不行,今天你就是说破天,我也不会给你开结果,因为这是要拿职业史的。”张医生说着要轰樱尔姐和阿国出去,不让他们在诊疗室待。

樱尔姐忍着气愤,一字一顿地对阿国说:“阿国,我们不要找她,这里这么大一家医院有院长啊,我们去找院长,看他怎么解释不给看病的拿结果这件事。”

张医生见状,忽而改变了姿态,没好气地说:“算了算了,跟你们两个讲道理也讲不通。你,在工厂做了那么多年,回去写个证明,找5个工友签名就行了,下次拿着证明来找我拿结果。”

诊断结果显示,阿国已经是尘肺叁期了。从那以后,阿国开始跟那些同病相怜的工友们一起奔走,各种办法都试,悲苦总是更多的,工厂最终在当年同意私了,阿国因为病情严重,获得了20万赔偿。

病逝

2002年12月,阿国拿到了赔偿,而做了13年切石工的樱尔姐,突然被调换到不挣钱的岗位。她知道那是工厂在赶她,考虑到阿国需要照顾,樱尔姐辞了工陪阿国一起回到老家。

故乡一别十三载,这一次回来,他们终得在老家过了两年清清淡淡的日子。夫妻俩在街上租了房子,一来可以开间小店做点生意,二来方便阿国看医生。街坊四邻关系都不错,阿国平时喜欢打打牌消磨时光。

2004年农历九月初八,阿国像往常一样,吃过午饭跟朋友们打了一下午斗地主。不寻常的是,那天晚上,每天给阿国打针输液的医生突然过来了,关切地问:“老表,今天感觉怎么样啊?”阿国应了句:“很不舒服很不舒服,走平路去上厕所都走不过去。”医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,那晚一直待到10点才回去,临走前还告诉阿国这病严重了睡都睡不了,很难受。并提醒樱尔姐,一有事就叫他。

樱尔姐心里别扭,有点怪医生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。无恙,只是看起来无恙。

那晚,阿国一躺下就上气不接下气,爬起来好几次。阿国叹了声:“今晚怎么睡不了觉啊?”樱尔姐不知所措,拿了把小凳子放在床上,让阿国坐起来趴在上面睡,那时候天气已转凉,她细心地用被子把阿国围起来为他御寒,自己睡在老公旁边,拉着老公的两只脚。那晚阿国应该一夜未眠吧。

医生一大早又去了。进门便问阿国头一晚上的情况,拿来药水给阿国输液。结果一打上针阿国便像接不上气一样吐着几个字:“不舒服、不舒服、不舒服……”樱尔姐回忆起阿国当时的样子,仍像受了惊吓一般。打着吊针的阿国想大便了,樱尔姐知道扶他去厕所根本不可能,告诉阿国,她出去给他买个盆回来。

只有几步路的距离,樱尔姐还是担心来不及,钱也没付就跑了回去。一到家,映入眼帘的是阿国跪在床上,正用尽生命的力量喘气,医生仿佛也用了最大速度用手按着阿国的胸口帮他顺气,一位邻居在旁边掐着阿国的虎口穴……阿国嘴里只呼出来一句话:“糟了!”他眼睛突然睁大,定住了,眼里像是带着微笑。

樱尔姐顺着阿国的眼睛望着的方向看过去,惊慌错愕的她并没有反应过来当时发生的一切。直到听到医生说“不对,不对不对”,她才回过神来,医生正在麻利地收拾自己的针药准备离开……

2004年农历九月初九晨,阿国病逝,那年他45岁。

樱尔姐储存在脑海里的过往没有办法回答她生命为何物。十八芳华,媒人纤绳,阿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

那个约会时15米距离的阿国:阿国在前面走,她羞涩地跟在十五米开外;阿国停下来等她,她也不好意思地停下不动了……

那个走得不留痕迹的阿国:没有拍过单人照,连合影也没拍过,没有纪念品……世上再没有了他的影子……

那年,美琪珠宝厂在海丰投资了自己的厂房。

之二 嘿,樱尔姐

#因工作原因罹患职业病,即使在离职以后查出,仍然可以得到法律的保护#

阿国的死,令樱尔姐胸口郁积了太多悲愤难以释放。很快,她病发了。

她周身不适,仿佛上苍施加了一身病痛给她。她开始像1999年的阿国那样四处求医,又像当时的他一般求医未果。她没有想过自己得了同丈夫一样的病。

今天透过文字,看着当初那个奔走着的樱尔姐,我们不知道该心疼,还是叹息……我们都是被蒙住眼睛前行的人,除了终点清清楚楚,又有哪一步不迷失?

樱尔姐不知道美琪厂很多同事都遇到了和她一样的情况:离职、发病。直到有一天接到了外甥女的电话:“幺姨,我们当初一个车间好多都查出职业病了,梅姨建议你也回来检查一下……”没错,就是当初和樱尔姐夫妇一起南下的那个外甥女,也许你现在很想知道那一对姐弟的情况,那就继续看下去吧。

与当年不同,樱尔姐这次重返广东,是拖着周身病痛过去的,也怀着期望。她期望这个摧毁了她家庭的地方,能给她的身体一个交代。职业病鉴定很顺利,第一次检查,省职防院医生告诉她:“你有(尘肺病),早就达到级了。”那时,她壹期+;第二年,贰期;第三年,叁期……

与工厂的纠纷就没有这么顺利了,离厂多年的樱尔姐到底能不能拿到赔偿,她心里一点儿底都没有。不幸中的幸运,是有一群跟自己一样不幸的工友,在艰难地走着与自己一样的路。像当年的阿国一样,她跟着大伙儿去很多地方、尝试很多方法。可能不少人和我一样难以理解,看着一个个为自己打工十余载的工人病倒在自己的机器上,这些大老板们何以毫无懊悔和歉意。如果我们坚持要理性地解释这只是对峙双方据理力争的劳资(民事)纠纷,那被夺取的健康和生命,真的不值得反思吗?

后来,樱尔姐将厂方告上了法庭,除了她之外,还有很多人在跟工厂打着类似的官司,工友们诉讼时,樱尔姐也忐忑地等他们的诉讼结果,因为尘肺病,他们被命运绑在了一起。值得安慰的是,法院支持了他们的诉讼请求,这也意味着,因工作原因罹患职业病,即使在离职以后查出,仍然可以得到法律的保护。

但诉讼带来的伤害是永远的,樱尔姐至今仍然被对方律师的诬陷和诡辩刺痛着:“我在厂里任劳任怨做了十多年,得了这个病,那个律师说我是在别的厂得的病。她还找了一个人做假证,说我不是在切石部。”虽然樱尔姐没有说,但她委屈,非常非常委屈。

嘿,樱尔姐

现在的樱尔姐在惠州秋长租住了外甥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居室,日日跟姐姐在一起(姐夫多年前已经去世啦)。对啊,这个外甥就是那对姐弟中弟弟。

还记得吗?当年樱尔姐的车间里共有十多个女工,除了她和梅姨,其他都是未出阁的小姑娘,包括樱尔姐的外甥女。小姑娘们一个个都做不了多久就换工作啦,姐姐姐夫家当年那位18岁的大姑娘也是一样。如今她已经四十有余啦,仍然在工厂打工(电子厂啦),早已成家生子,她和老公也有一栋七层的自建楼,就在弟弟的房子隔壁。

弟弟呢,那位当年刚满15岁的小外甥?他一直都在雕刻部,雕刻部当初工资不高,但学了门手艺,也相对安全得多。如今他自己经营着一间小小的珠宝加工厂,多年前在秋长镇买了地,建了一栋七层高的楼,日子算得上红红火火吧。放心,他很注重工人的安全防护啦。

还有樱尔姐家的两个孩子。樱尔姐夫妇当年离乡后,每次都要间隔两三年才回一次家,两个孩子都是爷爷奶奶带大的。不过现在,孩子们都在身边,大女儿自从2002年就来了惠州打工,现今还是在附近的工厂工作,小儿子跟着表哥(外甥)干活。樱尔姐孙子外孙都抱了好几个了。

你一定很关心樱尔姐现在的生活状况吧。

天一亮,樱尔姐就起床啦。她给自己定的是6点钟的闹铃,但总会在闹铃响之前醒来。每每那个时候,床上的两个孙儿还在熟睡中,樱尔姐安静地拾掇好自己,踱步出门。

姐姐有时候早点,有时候晚点,总会在菜地里跟樱尔姐碰面。这片菜地是姐姐自己开荒开出来的,姐姐开荒那会儿,樱尔姐刚开始忙活她的职业病赔偿,一有空就过去帮忙。姐姐说,樱尔姐要多出来走走,呼吸呼吸新鲜空气,对身体好。樱尔姐就帮姐姐摘摘菜,不过需要连根拔起那些她就做不了了。然后,姐姐踏着晨露把菜背到市场上去卖,樱尔姐则八点钟准时回家,因为孙儿们要起床了……

2006年,樱尔姐拿到了四十多万的赔偿,对于身患尘肺这种不治之症的樱尔姐来说,这是一份保障,至少保障着她目前的心理光景,不至于消沉黯淡、不至于郁郁而终……

第三篇/只言片语

希望公公婆婆把自己照顾好,没事不要到处走(以防磕着碰着),这也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……

孩子们没有谈过(我和老公的病),他们想不了那么多,儿子也比较内向,话少。俗话说,“外病过得看,内病吃不得饭”,我们这种病表面看着都好好的,我再不舒服,吃饭还是很香。孩子都跟爷爷奶奶亲,我儿子每年过年都要回去看爷爷奶奶。

邻居都不知道我的病。有时候不舒服,邻居问起,就说感冒了。担心人家以为我们这病会传染,也担心有人把我们看得低人一等。

乘公交车时,喇叭里说请给老人、小孩、孕妇、抱婴者让座,心里挺难受的,自己明明还这么年轻,应该让座的,但是……

对尘肺病患者:要有信心,坚强点,不要总想着自己的病。努力把孩子养得更大点,好好活着。

❀今天,某天

小外孙女又嚷着吃肠粉。樱尔姐买回来一份素肠,一进门就对小外孙女解释:“人家鸡蛋、火腿肠都卖完了……”

一份素肠2元钱,加鸡蛋火腿的话,要多收1元钱,能省一点是一点吧……

时光像把两面的镜子,一面是一瞬,一面是一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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